黑棺内的肉身归于死寂,只余平缓的心跳。

李长生的意识化作一根无形的尖锐长钉,顺着查不惑撞开的短暂真空期,狠狠扎入前方的空间折叠点。

蜃影数据场。

切入的瞬间,物理法则错位的声响如冰层开裂,在李长生的感知边缘密集炸起。上下重力被彻底颠倒,视野中的光线扭曲成无数色彩斑斓的漩涡。几千万个一模一样的虚假节点,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,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将他这滴外来水滴强行稀释在这片高维汪洋里。

如果没有足够的算力甄别,哪怕是天外天阶的神识,也会在这层层叠叠的幻象中被拖入无限死机的逻辑循环。

但李长生根本不看那些精美的伪装。
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无声铺开。

在他眼底,那些色彩斑斓的折叠漩涡统统褪色,变成了一串串灰白色的流脓代码。虚假节点表面挂着致命的诱导信号,但在底层逻辑上,全是不闭合的残缺环。

他没有减速。携带着从查不惑脑域里硬抽出来的超频算力,李长生将大荒尸气与逻辑死锁病毒死死揉捏在一起。

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拨。

死锁病毒如墨汁滴入清水,瞬间咬住了最前方几个虚假节点的底层代码。伴随着微观层面的殉爆,那些号称绝对防御的折叠空间,像被沸水浇过的雪堆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崩塌。

李长生就在这千万个假象中,顶着错乱的物理常数,生生蹚出了一条笔直的漆黑血路。

随着外层伪装不断剥落,这层折叠迷宫的底层生态,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乱码视野中。

李长生的意识微微一顿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由高维纯数据构筑的防御墙。这是一座庞大的绞肉机。

数以万计的活体修士,像待宰的牲畜一样,被无形的因果锁链贯穿琵琶骨,死死倒吊在虚空中。他们的眼眶被尽数挖空,粗暴地镶嵌着冰冷的金属造物——晶脑感官镜。

一根根惨白的数据管线连接着这些人的后脑。每当有外来数据流冲击大阵,晶脑就会将错乱的感知放大百倍,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倒灌进他们的脑域。活体阵眼本能的痉挛和惨叫,被阵法直接抽走,转化为缓冲敌方探针的冗余废码。

人命在这里,只是一次性的消耗电容。

前方不远处,一具活体因承受不住过载的数据冲刷,从内部自燃。躯体瞬间化为焦炭坠落,但立刻就有新的活人被阵纹强行拖拽上来,填补空缺。

李长生冷眼看着那些随风消散的灰白残骸,没有任何动作。

他没有释放多余的同情。在这个被污染的世界,神明把底层的耗材当成猪狗一样榨取,这是维系伪天庭运转的基石。但他捏着死锁乱码的手指,却在虚空中缓慢收紧,骨节发出极轻的错位声。

既然吃人的机器就横在前面,那就连同机器后面的主人,一起砸个稀烂。

与此同时,天外天高空阵眼。

夜无道站在主阵纹中央,白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那双漠视众生的眼睛,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算力水镜。

水镜上代表接引殿底层网络的光点,毫无预兆地暗了下去。

不是被攻破后的闪烁报警,而是彻彻底底的物理黑屏。远在天庭禁地的顾长风,为了烧毁账本自保,直接拔掉了度支司的算力总闸,在天路防线上砸出了一个致命的物理真空期。

“度支司。”夜无道声音极轻。

他反手扣出一枚法印,试图跨过接引殿的断层,直接向备用主脑请求增援镇压。然而阵纹刚一亮起,水镜上只弹出一串冰冷的死锁乱码——目标端口已物理销毁。

精确溯源的链路被彻底卡死。

接引殿变成了一块无法探知的盲区。而在那片盲区里,一条极度危险的异端数据正以粗暴的姿态,飞速逼近他的真实坐标。

夜无道收回手,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。多疑的本能让他在半息之内,做出了最冷酷的止损决策。

既然找不出那只混进羊群里的狼,那就把整座羊圈连同里面的羊,一起杀干净。当神明也开始畏惧并切割自己的血肉,说明利刃已触及它的骨髓。

一枚漆黑的金属指令牌在他掌心无声碎裂。

“赫连摧。”

“在。”通讯波段里,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无机质机械音。

“接引殿断网,外围无法精准溯源。”夜无道俯瞰着下方翻滚的蜃影数据场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碾死一群蚂蚁,“授权开启最高级别屠宰模式。无差别网格化清理。把蜃影外围所有的活体诱饵,全部削切。”

通讯那头只停顿了不到半秒。

“指令确认。屠宰开启。”

蜃影数据场边缘。

半机械处刑官赫连摧悬停在半空。他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脸,只有一张布满蜂窝状晶状体的金属面罩,冷酷地反射着周围崩塌的光流。

随着夜无道的指令下达,赫连摧缓缓抬起双臂。

那一对长达三丈、完全由高维金属构成的断空链锯,开始在虚空中逆向旋转。

“嗡——”

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瞬间穿透了数据迷宫的静音层。

“折跃营,收网。”

没有任何警告,也没有去甄别哪个是正常节点。赫连摧双臂猛地交叉挥出,两道长达数百丈的血红色削切波呈十字状,直接劈入活体阵眼最密集的地带。

链锯自带切断因果的物理常数,无视任何折叠空间的伪装。

那些被吊在半空的活体诱饵,甚至连头上的晶脑都没来得及发出红光,就被连人带空间一起平滑地切成两段。骨骼断裂的闷响被链锯的轰鸣彻底掩盖。

残肢断臂、崩碎的金属零件、灰白色的代码碎屑,混杂着殷红的血浆,像一场浓稠的暴雨,在虚拟空间内纷纷扬扬地坠落。活体阵眼濒死的惨叫连成一片,却挡不住网格化推进的屠刀。

距离切削红线仅有百丈的节点上。

核心诱饵沐微澜被死死钉在锁链网中。前方大批节点被粉碎,带来的神经回冲像万根烧红的钢针,同时扎进她的脊髓。

她的右半边虚影肢体已经被削切波的余震擦中,出现大面积像素化的崩解。生理性的眼泪混着血水,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。

眼眶里的晶脑弹出冰冷的提示音。只要她动一下念头,上报“发现异常杂音”,系统就会将她所在的节点判定为安全排查区,短暂切断痛觉传导。

可是,就在刚才那阵因果断裂的风暴里,她那濒临崩溃的感官,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波段。

那气机夹杂在狂暴的乱码中,冰冷、暴戾,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受伪神规则约束的自由感。就像在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,突然漏进了一缕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风。

沐微澜的呼吸凝滞了。

她看着前方无情碾压过来的同僚屠刀,看着那些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切割底层血肉的神明。内心的伪神信仰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
隐秘的渴望压过了对粉碎的恐惧。沐微澜死死咬碎了后槽牙,口腔里漫开浓烈的血腥味。她硬生生切断了晶脑的上报逻辑,调动仅剩的一丝算力,将周围几片破碎的残码扯过来,悄无声息地盖住了那缕属于李长生的微弱气机。

扫荡的红波贴着她的节点犁过。

第一波网格筛查,在赫连摧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落空。

数据场腹地深处。

李长生刚刚借着外围幻象被大面积削切掉的空档,硬生生挤入了核心区。夜无道真实节点的微光,已经在前方不远处的迷雾中若隐若现。

但他连停下稳固身形的空隙都没有。

整个蜃影数据场地基开始剧烈摇晃。刺耳的链锯轰鸣声,直接越过数据的边界,在他的虚拟节点耳侧炸响。

李长生猛地转头。

身后的虚空已经被彻底撕裂。原本还能作为掩体的数万个活体节点,在顷刻间化作漫天落下的碎肉雨。而在那片血腥的幕布后方,一道庞大如海啸般的血红色削切波,已经锁死了他所在节点的全部退路。

刺目的红光交织成网。

庞大的物理绞杀,已至身前。